二维作品的表现力终究有限,就像那个号称“大江户中央冷气机”的《银魂》里说的一样“不能让小莎来当女主角,不然戴眼镜的她跟新八在形象上有部分重复”,这种类似于漫画编辑的死口气其实也反应了大多数读者的潜在心理——动画也好漫画也罢,观众对于人物最直观的印象永远来自外型,久而久之我们也摸索出一副既定套路,比如说“眼镜娘多半又知性又温柔”与“长头发的男人要么绅士要么就是变态”……而与其把这种不成文的规定理解为作者的偷懒,倒不如归结为存在于大众心态中最普遍的审美标准。
作为区别(特别是长著同一张脸的)人物身份,作者多在发型与发色上玩花样,一般来讲红头发的人热情如火,银头发的人冰冷如霜,金头发的人开朗如阳,而黑头发的人物性格特征则相对可挖掘范围大一些,他们可以具备上述的四项基本特征,但火山下有冰脉,雪山下随时能够喷发出岩浆。与秀秀同学的那篇《你好,这里是黑发武士杂烩屯所》相对,今天在这里我们要研究的是黑头发武士们有著怎样闷骚的心灵。
闷骚表现之外·“那个时候我虽然是在笑的,但其实我是想哭的啊。”
冰山脸武士代表:神田优(《D·Gray-Man》),秋月耀次郎(《幕末机关说》),斋藤一(《新撰组异闻录》,《浪客剑心》)
笑面虎武士代表:冲田总司(《新撰组异闻录》),濑田宗次郎(《浪客剑心》)
闷骚最常见的用法是形容扑克脸小哥,万年冰山样可以称为扑克脸,而总是露出笑眯眯表情的却也是扑克脸的另类表现,前者的例子数以打计,后者的数量更是不计其数,神田优,不苟言笑者A,手握六幻的样子与其说像是一名威风凛凛的除魔师,倒不如说更像一名严阵以待的武士;秋月耀次郎,不苟言笑者B,在《幕末机关说》里到处游走于真实历史背景与人物之间游走得津津有味,然别说笑容,就是台词都屈指可数(在这一点上真是便宜了为他献声的浪川大辅=___,=);《浪客剑心》里的斋藤已不能算作扑克脸的参考,反倒是小田切让扮演的斋藤更符合“沉闷!死男人!!你多说句话会死呀!!!”的扑克脸形象;相比黑乃奈奈绘的《新撰组异闻录》,《御法度》与《壬生义士传》里的冲田才更符合“放下屠刀是佛拿起屠刀是魔”的特征,而在冲田总司并没有多少戏份(……根本在原作里就没有戏份)的《浪客剑心》中,倒是有名天才剑士继承了他的扑克脸笑眯眯地一路走过,但是濑田的心远没有冲田坚强,因此最后在剑心面前溃不成军:“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来拯救我?”
即使有了武士的体魄却没有武士悲天悯人的心,那么就不等于拥有武士的灵魂。因此最后宗次郎选择了出走后独自修行。如果说早期秉持“恶即斩”的斋藤只是人剑合一心无旁骛的壬生狼,那么经历过烽火狼烟最后生存下来的他则成为了一名拥有大智慧的武士。而这些或笑容满面或冷漠如冰的男人,即使或滔滔不绝或沉默如金,但是却拥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对于自己的事向来闭口不谈。想想倒也不难理解,如果不随时保持警觉,一旦失败的话就会死。“不要计算错你剩余的生命。”是考依姆说给神田听的,这句话的背后可挖掘的内容有很多种:是复仇?是交换还是其他什么别的东西?那么又是不是这些因素造就了神田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恐怕连作者也未必说得清。而接下来我们可以以苦大仇深2号秋月耀次郎为例分析研究造就他这副扑克脸的原因:成长在有著爱瞎操心的保姆叔叔与颇具仙人风骨FEEL的圣天爷爷的温馨环境里,再怎么说都不该是造成孩子闷骚自闭的罪魁祸首,更何况只有十七岁的人生阅历,要经历什么大风大浪自然也是有点牵强,龙马之死虽然让秋月很是自责,但是从回忆里不难看出秋月在遇到龙马之前也是那副样子,因此想来想去也只有身为“永远的刺客”的使命感了——肩上觉得沉重,脚下的步子却不能停。
其实武士的扑克脸不是装酷,更不是欲盖弥彰的故作坚强,而该是历练人生风雨的不动如山,应该是深谙内敛之道的典型体现,在那样的时代谁的心里可能没有伤,在那样的动乱中又有谁没有体会过切肤之痛?沉默不等同于漠然,时常展露笑容的人其实只是想好好活著,他们随时警惕的神经能够更客观地感受时代吹来的风,而从不与人过深地交往是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这样,在与朋友交锋之时才不会体会镂心剜骨的疼。
《杂烩武士》是监督大人吃火锅吃出来的作品(《杂烩武士》便由此得名),不过既然冠以大名鼎鼎的渡边信一郎之名,自然这片子不可能简单地只是挂著羊头卖狗肉,只是渡边习惯了嬉笑怒骂与Blue风,因此Hip-Hop与武士杂烩得也又聪明又俏皮,其实不用渡边说,我们也该意识到如今武士这一类群体已经随著时代发展逐渐注入了新的流行元素,因此即使我们不承认那个如同野猴子一般,(看起来)使螺旋踢(似乎)比使刀更high的无幻是武士,但是遗憾地,他就是名武士。不过这里要提醒大家的是,虽然武士的界限已经逐渐模糊,武士肯定是拿刀的,但拿刀的却不一定是武士:同样是黑头发的范拿刀,但是这人的刀根本就是个用来召唤战机的工具,并且他也不是什么武士顶多算是机师;《英雄传说6空之轨迹》中的男主角约修亚拿刀,并且性格也极尽闷骚之能事,可是这小鬼拿的根本就不是武士刀,由此可推出,克劳德顶多算是一个会玩万能菜刀的闷骚黄毛……水果同学真的没有发色歧视,再次强调。
闷骚表现之中·“我用一只眼睛看著过去,一只眼睛望著未来。”
“人人心里都有一座断……不对,一头野兽”型武士代表:高杉晋助(《银魂》)
“手臂能够到达之处,我一定会守护你”型武士代表:望月次郎(《Black Blood Brothers》)
“不弑杀师傅就无法前进(?)”型武士代表:仁(《杂烩武士》)
开头就提过,闷骚闷的是外表,骚的是气质,只会耍酷的武士自然连花瓶都不如,更是没可能给观众数年后的回忆里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那样的时代中谁都有自己的故事,谁心里都会有想好也好不了的伤痛,不能慢慢放弃抵抗,不能假装自己从未受伤。哪怕是曾经有过铺天盖地的绝望,只要你还活著,就要学会扶平伤痛。
那个时候高杉晋助(不是晋作哦~)站在船上(不是水里的是空中的船哦~众:“你好烦!”)对假发(“不是假发是桂!”)说:“我啊,对这个夺走了松阳老师的世界充满了怒火,不报复它不行。”即使在空知笔下高杉也没能逃脱恶搞之命运(Eg:花魁造型),但是心高气傲倒是跟历史上其人一模一样,这位铁骑武士的急先锋在《银魂》里冲银时咧开嘴笑道:“在我的心里有一头黑色的猛兽。”斩杀敌人需要能力与勇气,而斩杀同伴却需要的理由。曾经的战友情谊顷刻昔日不复,即使保证“带他回来”却也不能肯定你我还在原地寸步未移,前进的道路从来不只一条,自然朋友最后也难免不去分道扬镳,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你我竟要血剑封喉。但幸运地哪怕是这样,那位爱吃荞麦面的狂乱贵公子却依旧字字坚定地对高杉说:“我从很久以前就讨厌你,从前是,现在也是。但我却一直拿你当同伴,从前是,现在也依旧是。”至此,还有什么比武士之间的承诺更加掷地有声。
日本人是颇具武士情结的,无论是当初以质感厚重著称的《最后的吸血鬼》还是不久前刚刚播放完毕的《Black Blood Brothers》,都在片子里趁机过了把武士瘾,望月次郎这样一个日本人18世纪跑到伦敦去当吸血鬼倒也没什么令人费解,因此吸血鬼拿起武士刀做吸血鬼猎人更没啥好惊奇,那把名为“银刀”的武士刀下到底沾染了多少同类的血不可能算得清,只是守护得了整个世界的男人,却惟独没能守护喜欢的姑娘这种打击简直是毁灭性,望月次郎并不排斥与其他人的交往,却又总是在不经意与他人之间留下一个转身的距离——这是个鸿沟天堑,他的时间早在10年前静止,曾经的不甘不愿与不忿早已随时光化作了回忆中的那一抹凄厉与哀绝,而这十年中甚至之后更长的时间里,他的生活依旧在别处,他只是角落里的一个陌生人——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望月次郎这名吸血鬼,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这种甘之如饴地背负与付出,义无返顾地守护再守护,不是武士又是什么。
倔强少女,张扬浪人与斯文武士构成了一个奇妙的组合,总是戴著眼镜的仁平时一副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样,出刀却比谁都快准狠,第一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使他先声夺人,后来慢慢披露的弑师之罪是他怎么也解不开的心结,并不是没有值得守护的人,只是前进没有明晰的方向;并不是觉得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心存迷茫,只是不知自己究竟该路向何方,是不是哪里都没所谓,又是不是哪里都不可以。好在《杂烩武士》最后没像《COWBOY BEBOP》一样收手,仁无比悠然地走在跟风与无幻分手的路上,一时叫人说不出他是不是有什么改变又有哪里没变,也罢,男人都是不看地图的浪人,而只要活著,那么就有可能再相见。
新选组组长近藤勇出身于草莽,后过继为他人养子才继承武士之名,但是在那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中,他以及新选组其他人的武士身份并不可能为权贵认同。因此他才说“虽然我永远不能成为武士,至少也要做到心比武士更坚强。”这个时候再去计较新选组声名大噪时有几位主干人物不是出身于当初并不被人看好的天然理心流未免太过小家子气,而历史的假定性也素来充满讽刺意味,即使不被别人承认,却依旧要做到心比武士更坚强是这些男人的浪漫,武士不是叱吒风云的枭雄,更不是左右历史走向的隐性力量,这群人的刀只为自己的信念而挥,这些人的信念宛如利刃一般削铁如泥,披荆斩棘——对于这些站在历史风口不曾动摇地握著手中之剑的人们,不称呼他们为武士,那么承担这么沉重称呼的,谁又有这个资格?
闷骚表现之内·“杀人,然后被杀。”
斩斩斩型武士代表:万次(《无限之住人》)宫本武藏,佐佐木小次郎(《浪客行》)
他的手里握著刀,血在漆黑的头发上浓墨泼彩。对峙,撕拼,血与剑,灵与魂,觉悟与尊严,生命悬于一念间,其实那些如同画家泼墨般豪放喷洒出的鲜血永远不能与“美丽”之类的形容搭上讪,刀与刀交锋之时双方回归为一种最原始的状态——这个时候的武士只是在本能地表达著身为人类的冲动,“人与人的关系,说穿了也就是畜生与畜生之间的关系,不是狩猎,就是被狩。”
高桥努笔下的人物不语则已,一语惊人,早些年那个冷酷刑警饭田响也的一句“死亡对于我来讲,是败北”连同他当时的寂寥背影一起被钉在那段关于《地雷震》的记忆回廊之中,而这位不乏在作品中探索人性的漫画家在数年之后再次在《士道》一语道破武士的命运:
“杀人,然后被杀。”
万次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走在修罗之路上的他,在杀死一千人之后决定以生来偿还死之罪的他,因为血仙虫于是不老不死的他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不想死的妹妹被自己亲手牵连失去了生命,而一心求死的自己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如愿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近藤勇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他还是以武士的大胸襟与大气魄带领著新选组投降,可惜的是他的武士精神并没被维新政府军承认,最后不被允许切腹的他只得被斩于自己的爱刀虎彻之下,维新三杰桂小五郎一语双关地评价近藤为“最后的武士”,于是菅野文在《北走新选组》中借主角之口这样表达自己对于武士的理解:“背后受伤,是武士的耻辱。”然,再怎么迎面而上也要面临寡不敌众的结局,再坚忍内敛也不能用生命来承受死亡之名,在战场上站著死去的武士,因病痛暗杀死去的武士,到底哪一种比较幸福又有哪一种比较不幸?
对于武士的话题我们说不完,即使武士道中的坚忍品质在现在不少人眼中看来不免过于忍辱负重,但武士道的精神博大精深,并且也影响了好几代人。“日本第一剑客”宫本武藏最后安身的熊本被称为“武士的归途”,其含义在于参世与隐世的巧妙合一,不过现阶段在井上大神笔下的宫本还远未达到这般超然。其实想一想无论什么时代,掌握历史风向标的永远不是武士,那些洁身自好又具有强大力量的武士总是试图以某种形式来传达自己的理念,最后却鲜少不被沦为政治的牺牲品,因此武士精神中的悲剧主义为闷骚美压下了一枚不轻的砝码。而无论是宫本武藏还是佐佐木小次郎,或者万次雪村兄弟或者其他别的什么武士与将来要成为武士的人,他们也只不过是想在乱世中拼命活下去罢了,但是求生与更上层的精神追求并不矛盾,就像能够赢得不畏惧死亡的人永远是求生意志更强烈的人一样,就是这么一些于乱世艰苦偷生的人,才往往比一般人更坚强——就像无幻说“我可是忍受了无数屈辱才活下来的,你又能教我什么道理?”——乱世的战火灼痛了他们的眼睛,家国一体的责任感与身为武士的自尊化作一种柔韧的撼动震痛了自己正握著刀的双手,这些在生存本能与高于本能的思想觉悟中寻求生死平衡的武士们,就在你我眼前站定,之后出刀,收鞘,瞬间完成了一幅杀戮之卷。
不想看那些勾心斗角的肮脏争斗,不想看那些权衡得失的斤斤计较,只想看生或死的快意恩仇,只想看责任与尊严的彼此激荡,只想看还于生命原点的本色纯粹,它们游走于你我血液之间,在冰点与沸点之间乍暖还寒,在感到寒气逼人的同时,又能真切地感受到勇气于周身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