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现在都已经是秋天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点凉意也没有。地球好像快脱序了一样,似乎忘了把秋天这个季节带到日本来。夏天的酷热彷彿进入无限期的延长赛一样,不停地往后拉长,除非有某个人打出再见安打,否则是不可能有收场的时候。只是也会让人觉得一旦暑热消退,秋天就会一脚被踢飞,季节立刻进入冬天的感觉。
搞不好太迟了。春日这样说,于是我们便拿着书包离开了学校。春日飞快地跑向漫长的斜坡,她到底要跑到什么地方去啊?我不认为会有赞助者愿意出钱给学生在校庆中自行拍摄电影所需的制作费。如果是电影研究会还情有可原,我们可是经过了半年之久还无人知道成立社团目的何在的谜样社团耶?被轰出门应该是最适合我们的待遇吧。
我们下了山,搭上私铁的区域线路,大约搭了三站。那是我曾跟朝比奈两人一起散步的樱花行道树一带。这个地区有规模庞大的超级市场和商店街,是人潮相当拥挤的地带。
春日走在我跟朝比奈前面,直接走进商店街里。
“这里。”
终于停下脚步的春日所指的地方是一家电器行。
“原来如此。”我说道。
她大概打算跟这家店勒索拍电影用的器材。
用什么方法?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商量一下。”
春日将书包塞给我,毫不犹豫地走进镶着玻璃的店内。
朝比奈躲在我身后,战战兢兢地窥探着被成群的照明器材照得辉煌无比的店内。她的样子就像畏首畏尾的小学女生第一次到朋友家拜访一样。这一次我可是将保护朝比奈的心情全开。
仔细地观察正对着一个看起来像店长的叔叔比手画脚说着话的春日背影。如果春日胆敢打一点歪主意,我就一把将朝比奈夹在腋下飞奔而去。
玻璃门对面,春日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时而指指展示品时,又指指自己跟叔叔。叔叔也不停地点着头,我是不是该给那个叔叔忠告,别轻易相信或答应那家伙所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春日倏地一回头,用食指指着站在玻璃门外,摆好随时准备逃命姿势的我们,脸上露出一张可亲的笑容,然后又舞动着手,继续她的演说。
“她在干什么啊……”
朝比奈站在我的斜后方,时而探出头来时而缩了回去,她充满疑惑地问道。
连来自未来的朝比奈也不懂的事情,我当然也不会懂了。
“谁晓得,反正大概是要对方免费借给她店里性能最好的数位摄影机之类的事吧?”
那家伙是可以面不改色地做这种事情的女人。因为她就是这么一个坚信自己就站在世界的中心,让地球绕着她旋转的人。
“真是伤脑筋。”
之前我也曾经问长门类似的问题。
春日深信自己的价值标准和判断是绝对的。她完全不了解别人的意思或意识有时候会跟她不同,应该说她根本不了解别人的想法从头到尾都是跟她不一样的。
如果想实现超光速飞行,只要把春日放到太空船上去就好了。我相信她大概完全不把相对论放在眼里吧?
我把这种事说给长门听,结果那个沉默的类外星人说:
“你的意见或许是正确的。”
以长门而言,这是相当有意义的内容。而只能当成玩笑看待的存在,就是凉宫春日给人的印象。
“啊,好像讲完了。”
朝比奈低低的说话声把我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结果,春日带着满足喜悦的表情从电器行里走出来,双手抱着一个小号的箱子。在有名的电器厂商标志旁印着商品的相片,如果我没有看错,那确实是摄影机的形状。
她到底是说了什么话恐吓对方?
是不给货就放火烧店吗?还是发动拒买运动?或是一整晚持续传送恶作剧FFAX?或者立刻当场撒野?还是在没有预告的情况下自行引爆?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做出带有胁迫性质的事情嘛!”
春日心情愉悦地走在商店街的天幕底下。
“现在第一步算是成功了,太顺利了!”
我被迫拿着装了摄影机的盒子跟在春曰的后头走着。一边望着在春日后背上晃动着的直发,我开口问道:
“你是怎么免费拿到这么昂贵的东西的?是你抓住那个老头什么弱点吗?”
没错,走出店家的春日开口第一句话就宣称“到手了”。如果店家愿意送人的话,我也想要。告诉我致命的关键术语吧!
回头的春日嫣然一笑。
“也没什么啦!我说我想拍电影,所以想要摄影机,结果他就说好啊,根本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觉得就算现在没问题,将来也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收场,难道是我天生爱操心吗?
“别什么事情都放在心上啦!你只要开开心心地当我的仆人就好了。”
不巧我到现在还在体会着,今年春天不小心搭上一艘船身写着铁达尼的船时,那种危危颤颤的心情。我想发出sos信号求救,但是很遗憾的,我不懂摩斯密码。而且我的个性可没有沈稳到被封为仆人还会沾沾自喜。
“好了,现在到下一家店去!”
在来来往往的购物人潮当中,春日精力充沛地摆动着手脚往前走去。我跟朝比奈互看了一眼,赶忙以竞走般的速度追上渐行渐远的春日。
春日接着造访的是一家模型店。
而且照例又把我跟朝比奈丢在外头,一个人进去交涉。我渐渐搞清楚了。当她隔着玻璃门指着我们时,她的食指是不偏不倚地指着朝比奈的。据我推测,她是以某种形式拿朝比奈来做抵押。朝比奈没有发现这一点,只是好奇地看着展示在店头的地球全景模型。
“是武器。”
春日回答道,将盒子推给了我。仔细一看,好像是塑胶模型,而且是手枪之类的武器模型。拿这种东西要做什么用啊?
“拍动作画面时会用到,就是枪战画面啊。激烈的战斗是娱乐片的基本要素。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把整个大楼给炸掉呢,不过,你知道哪里有卖炸药吗?不知道杂货店有没有卖?”
我哪知道啊?至少我知道便利商店或网路购路应该没在卖吧,不过采石场应该会有这种东西我想这样提醒春日,但随即打消了念头。以这家伙的个性来看,她一定会趁三更半夜去偷信管和TNT火药的。
我把摄影机和塑胶模型的盒子放在地上,对着春日直摇头。
“这些盒子要怎么办?”
“你先带回家,明天再带到社团教室来,现在再回学校去太麻烦了。”
“我?”
“就是你。”
春日交抱着双臂,露出大好人的和善表情。那是鲜少在教室里可以看到,sos团专用的微笑。而每次春日这样一笑,善后的工作就会绕到我头上来。我到底算什么啊?
“请问,”
朝比奈很客气地举起一只手。
“我该做什么……”
“实玖琉就不用了。你可以回去了,今天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
朝比奈眨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就像被附身的小狐狸一样。因为若要问朝比奈今天做了什么,那就是跟我没头没脑地跟在春日屁股后面走而已。她大概搞不清楚春日为什么要强迫她同行吧?虽然我隐约可以窥探出春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春日以彷彿做着国民健身操似的姿势,带着我们走向最近的车站。看来今天的春日式活动就此划下休止符了。战利品是一台摄影机和几把小手枪,是春日靠着与其说是巧妙的交涉手法,其实无非就是以旁门左道的方式弄到手的。花掉的费用是零,也就是免费。
以前的人常说,没有比免费更恐怖的事情。问题是,春日一点都不在乎。要是真有可以让这家伙感到害怕的事情,还请各位看倌务必跟我联络。
第二天,除了书包之外,我抱着多出来的行李吃力地爬上坡道。
“哟,阿虚!你抱着什么东西啊?送给某个模范生的礼物吗?”
追到我旁边来的是谷口,他是跟我还有春日同班的同学,是一个单纯的单细胞生物,而且是随处可见又非常平凡的同学。平凡,说得真好。就我目前的立场来看,平凡是非常宝贵的东西,因为这两个字代表了现实中使用的语言本身的魔力。
我犹疑了一下,把两个超市的购物袋其中比较轻的一个推给谷口。
“这是什么东东啊?模型枪?原来你有这种见不得人的嗜好啊?”
“不是我,是春日的嗜好。”
然后我对谷口虚应了事一番,不过他用见不得人的嗜好来形容真是恰到好处。
“我很难想像凉宫一个人拆解、保养这些东西的模样。”
我也难以想像,所以,会将这些东西加以分解组合的人除了春日之外还有谁呢?顺便告诉各位,我小时候曾经企图组装机器人,可是怎么组就是没办法将右肩的机件给组上去,一气之下就把它给丢了。
“你也真是辛苦。”
谷口用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出有慰劳味道的语气说:
“能够担任守护凉宫任务的,古往今来就只有你一人了。这点我可以跟你保证,所以你要牢牢地跟住她。”
讲这什么鬼话?再怎么样我也不想跟春日黏在一起,我想黏的应该是朝比奈。我相信任何人都会有同感吧?
谷口发出有如妖怪般喀喀喀的笑声。
“啊,那可不行,她可是北高的小天使,是男学生心中的依归。如果你不想被超过一半的全校学生“盖布袋”的话,就谨守你的分寸。我想你应该也不想被火冒三丈的我从背后刺上一刀吧?”
那不然就退而求其次,锁定长门好了。
“那也不成。别看她那副德性,她可是有很多隐藏的支持者呢。她为什么不戴眼镜了?改戴隐形眼镜了吗?”
“这个嘛,你去问问她本人吧!”
“还问咧,到现在为止,不管我跟她说什么,她都置之不理。在长门班上的人都相信,她的一句话可以决定当天会发生好事或坏事。”
别把长门说得像神一样。这是什么时代的吉凶占卜啊?那家伙或许确实不是平凡人,但就她的特质而言,已经算是很平凡了!唔,虽然没有什么特质啦。
“总之,你跟凉宫很匹配。只有你能跟那个笨蛋展开像样的沟通,被害者是越少越好,你得想法子看紧她。对了,校庆就快到了,这次你们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啊?”
“这种事情别问我。”
就算我去问凉宫,她大概也只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吧?要是没抓好追间的时机,搞不好还会遭到恐怖的攻击呢。至于长门有希,反正问她什么事也都得不到答案,而朝比奈则不好接近,只要有男生跟她说话,就会引起公愤。所以还是你去问好了。”
好个会编派莫名其妙道理的家伙。照这么说来,好像我不过就是一个烂好人罢了。
“难道不是吗?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明知往前走铁定会掉进山崖里,可是却还是大胆地陪着她一起走的超级烂好人啊。”
校门就在眼前了。我带着不悦的表情从谷口手中一把抢过超市的购物袋。
我是不知道春日式的兽径前头会有什么东西,但是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好事吧?但是一起走的不只有我跟春日,就我所知,至少还有其他三个人。其中两个即使放着不管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可是朝比奈就危险了。她完全无法预测自己会发生什么事,程度严重到根本不像个未来人。唉,不过这就是她的优点。
“所以啊──”我对谷口放话,“一定得有人保护她才行。”
哟,这可真像是男主角的台词呢。要说保护,其实也不过是保护她脱离春日那过份的性骚扰罢了。
我不急不徐地说,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我一定要保护她。我不知道全校的男生会怎么说,就算你们要自行组成绅士同盟也请便。”
谷口仍然像头妖怪似地咯咯咯笑。
“你可要适可而止哦,因为每个月都会有新月喔。”
谷口留下一句像神出鬼没的歹徒会说的恐吓话语之后,就穿过了校门。
当我抱着行李走在教室前的走廊上时,春日正把自己的行李塞进自己的置物柜里。
我也把3C用品和塑胶模型盒子放进写有我学号的不锈钢置物柜里。
“阿虚,今天开始有得忙了喽。”
春日连一声早安也没有,在用力地关上柜门之后,对着我露出初春般的和煦笑容。
“实玖琉和有希,还有古泉也一样,我可不准你们啰哩啰嗦地有任何抱怨。电影的剧本在我的脑海中已经到达最后的完成阶段,甚至还咕嘟咕嘟地响着呢。剩下的工作就只要把内容付诸实行就可以了。”
“是吗?”
我随便应了一声便走进教室。我的座位是从后面算来第二排的地方。从第一学期起,班上就换过几次座位了。但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被排到最后一排过,因为我的后面一定都坐着春日。我都快觉得要用偶然来解释这件事情实在是太不自然了,但是我还是宁愿相信这纯粹是一种偶然。因为要是我不这么说服自己,感觉上“偶然”好像会失去它的自信一样,我还真是一个贴心的人。要是跟春日那种人扯上关系,我相信任何人都会这样的。我就像一个冲向前去捡拾不受任何一方控制的球,负责守备的MF(注:守备中场位置的球员)一样。因为春日就像一个在越位线遥远的彼方一个劲儿地等着球跑过去的,具备超级攻击力的FW(注:担任前锋的球员)。搞不好她站的位置比敌方持球者还后面。就算把球传到她手上,只怕线审也会扬起手中的旗子,但是对春日而言,那不过是线审的误判罢了。我相信春日一定会正经八百地说是规则有问题吧?然后她会拿着球,一口气跑过终线,然后还宣称自己得了一分,她就是这样的人。果真如此,那根本就不用找她打英式橄榄球了。